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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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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写写我妹,许诺。
 
她不曾出现在我的任何一篇文章里,但与我相熟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孽障。她对于我的意义,便是使我排除了YY小说里任何关于乱伦诱惑的干扰,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健康的青春期。
 
说实话,如果你也有个小你两岁,打光着屁股就开始抡着鼻涕抢玩具争宠夺爱、打翻醋坛子互相挤兑,撕烂了脸从床上打到地上再滚下楼梯磕破了脑袋,被她掐哭,被她告刁状,被她举报揭发我早恋,被她搞各种大新闻,然后终于熬到她青春期,出落得亭亭玉立肤如凝脂的时候,你也会像我一样,满眼都是她熊孩子时的影子。
 
父亲是公务员,小妹是以父亲一己之力,不,是合我妈二人之力偷着生的。户口找人落的,从小学到初中高中,一直到她已经上了大学,终于尘埃落定。
 
爸妈给她取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名字,可她如今还没学会温柔。
 
在青春期猝不及防的某一瞬间,我突然发现她——自己的妹妹,还挺好看的。
 
我当时便对她说,咱爹娘为了生你,已经用完了老子一生的运气。
 
她撇嘴无视我的自黑:“人丑多作怪,你丑你的独木桥,我美我的阳关道,关我什么事?”
 
我说:“你妈的!”她运了一口气,我感觉不妙。
 
“妈——哥又说你坏话——”
 
脆生生的,亮晶晶的,我的小妹。
 
1
 
她和我上同一所小学,同一所初中,同一所高中,直到大学才分开。
 
从小到大,我们都不像。她在学校里轮滑跳舞,唱歌主持,我在台下摊开书写作业,她在光芒四射,我在默默无闻地做一颗石头。等她卸了那跟哪吒一样的妆,放下破音的话筒,我俩就一块儿回家。当然,大多数时间,我们还是默契地保持一段距离,她和她的小姐妹们走在前面,我和我的小伙伴们走在后面。甚至在十五岁之前,我一直没意识到妹妹的含义,也没有丝毫当哥哥的责任感和使命感。
 
只有出了成绩单的时候,爸爸就会敲着她的脑壳说,多跟你哥学学,你唱歌跳舞,爸妈不限制你,但是你要知道,你的主业是什么。第一,你要从思想上……
 
我一直很讨厌我爸在开会时的三三不断式,但是每当这时便非常享受。她低着头,趁爸喝水的时候,恶狠狠地瞪我一眼,我扮个鬼脸回敬她,心里在说,你不是牛逼么,怎么也有今天啊。
 
回老家探亲时,在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农村,她也能凭借甜美的嘴巴闯出一片天地。左一口爷爷,右一口奶奶,声音甜得让人耳根软。刹那间,她久治不愈的公主病瞬间痊愈,腿脚麻利地像是满血复活,择菜洗碗端茶倒水,唠嗑拉呱卖萌拌乖。长辈们纷纷赞不绝口,这妮儿真勤快,是个懂事的娃娃。每每此时,我都黑着脸坐在角落里,活像被打入冷宫的小妾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爷爷奶奶更喜欢她这个孙女,而不是我这个孙儿。
 
最关键的是,在家里我们俩都是不做家务的,回去了之后她那个殷勤哟,真是酸死我了,看得我浑身汗毛竖立,甜腻的音调儿白骨精一样阴阳怪气。每年两个假期都是我恶意爆棚的时期,我们会对几乎所有事情产生矛盾。抢淋浴,抢空调,抢电视,抢wifi,甚至抢马桶。
亲生妹妹,不过是一个同住的讨厌鬼。
 
2
 
这平静的一切在我高三时改变了。那年她高一。
 
我们的高中是一所怪兽育成所,拥有各种奇形种和鬼畜的人事,神秘的传统和高尚的宣言。遍地的术士和死灵法师。GPA大神兼学生会主席与市委书记的儿子是同桌,黑社会篮球队长暴打银行家的路虎公子,人尽可夫的校花出身书香门第,在半夜的网吧包间里操教导主任的儿子,民主的学生罢免学校十年的传统活动,光着膀子在食堂里游荡的胖子拿国际金牌和普林斯顿全奖。
 
那时我才悲痛地顿悟,我这种只知道看文献的麻瓜并不能改变世界。
 
于是在高三,我联合另外几个悲痛的麻瓜们,成立了我们的校园暴力集团。几战之后,拿下小老虎干翻中老虎,大老虎们也不愿意与我们刀兵相见,独虎不敌群狼。而这几年,我已经从看文献的呆逼变成恶狗。
 
那年,许诺高一。
 
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我正和兄弟们在学校对面的烧烤摊儿上喝酒。突然接到她的电话,电话那头传来乒乓的响声和咒骂声,一片嘈杂混乱。我当即买单启程,和小伙伴们杀回学校,七八个小伙伴们站成一个弧,我浑身酒气地搂着她,到各个班里一个个地揪人,一巴掌一巴掌地剁。据后来她讲,那是她第一次感觉我像她哥,那也是我第一次搂着她。
 
唯一不美好的是,第二天在公告栏上,贴出了我的严重警告处分。我俩正路过,我装作无所谓地嬉皮笑脸,从书包里掏出红色马克笔,写了个“阅”。
 
身边的她抢过我手中的笔,一笔一画地把她自己的名字落在下面——“许诺”。
她回头,笑得嫣然。
 
之后她就理所当然地跟着我们鬼混,那时爸妈主要还是关心我的高考,我天天一副无所谓劈开腿让世界来吧的样子,让爹妈操碎了心。这时候角色反转,爸爸开始用三三不断式给我进行思想教育,教育我要安分守己,不要总是搞大新闻。她一脸沉痛地看着我,像是看一个不成器的兄长。在教育完毕之后,总会在爸爸转身的一瞬间,看到她的鬼脸。
 
那段时间兄妹关系融洽到不像话,在学校里经常有人叫她嫂子。她会很认真地对每个人说,你可以侮辱我的审美,但不能高估人类忍耐的底线。
 
每次都是我掐着她脖子给拎过来,再惨笑着说,这是我妹。
 
傻逼们纷纷摇头:“不像。”
 
3
 
我们家喝酒绝对是有基因的。以后的酒,基本都是老许,小许,和一帮兄弟。
 
从小会说漂亮话的她喝酒的时候也是。碰杯低,落杯脆,一口干了,面颊绯红。
 
“磊哥哥最仗义了,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坤哥哥最豪爽了,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良哥哥最会照顾人了,我敬你一杯。”
……
 
在敬完一圈之后,她醉醺醺的,头发湿答答的。面颊飞雪,眼睛泛潮。软软地站起来,扶着小腹,手臂半弯。
 
“凯丞哥哥你长得最帅,你做我男朋友吧。”
 
我刚喝得乐颠颠儿的,她这话劈头一瀑水,霎时把我浇醒了。
 
凯丞和我同时说:“我操。”
我盯着凯丞说:“你,敢。”
凯丞尴尬地看看她,又看看我,六神无主了。
“这不行……”凯丞说。
 
许诺就吻上去了。
 
那晚流星扫路面,把我炸成一团暴躁的火。我扶着她推开川流不息的雾,脚下平行出无数条一模一样的路。慈龟山亘开一条猩红的血管,幽深如潭寻不到通往心脏的回流。天上喷涌出贞洁的月光酒,我喝了一壶又一壶。
 
乳汁般黏稠的初夏,我将毕业。我的妹妹许诺——这只讨厌鬼——也长大了。
 
4
 
在他们分手之后,我并没有和凯丞有什么过节。只是调解过几次,无果也就罢了。正好,我们都要走了。给予她赫赫威名,也让她免受欺负。
 
在那次表白之后,我便把她当个姑娘来看了。不由自主地琢磨她的心思,总是没来由的小心。那一次表白让我意识到一种巨大的危险,她长大了,不能永远一脸鼻涕地跟在我的身后。那时总觉得她很烦,但她却安全地粘在我的掌心里。
 
虽然我还依旧幼稚,但一到她身上,便觉得自己得像个哥哥。需要肩负许多责任,需要对她宠溺无涯。小时候那些糗事和互相进行的暴力迫害,反而变得温暖。
 
有好吃的,就想给她吃。身上有两百块钱,恨不得给她两千。不允许她喝酒,她生理期了我就哄她喂她喝热水。那段时间不想交女朋友,只是觉得,一辈子供一个祖宗就够我忙活了。再来一个我可走不开。
 
像每个平凡的哥哥一样。
 
那天在一杯沧海,我拿着做兼职的钱,请她喝咖啡。
 
我看着她,自己的妹妹,如痴如醉。
 
我说:“许诺。”
她说:“咦,咋了?”
我说:“没事儿,我就叫叫你。爸妈没给我起这么好听的名字。”
 
她一撇嘴,说:“傻逼。”
 
我看着她洁白如鸽羽的皮肤,雕塑般修长的双腿,像爸爸那样,弯弯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,像妈妈那样,纤瘦的腰和渐长的身体。小臂上铺满细细的绒毛,被夕阳一镀,柔软了一层黄昏的云。
 
许诺十八岁了。
 
有时想,我们应该是多亲密呢。我们共享一个子宫,我们喝同一个女人的乳汁,冠一个男人的姓氏。从你的眉眼神态中,能看到自己的影子。就像是看着另外的一个自己,自己的另外一种可能。仿佛你是自己的女儿和母亲。我们家族的源头在那里,你我是两条河岸,或是并肩的浪潮。
 
我心情低落时,她仿佛能感应得到。总是打电话来,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,没大没小的,叫我名字的时候多,叫我哥的时候少。
 
我想,岁月啊,你就把我的妹妹定格在十八岁吧。不要让她嫁人,不要让她和我一同随着时间的队伍逃亡。让她唱歌和画画,撒娇与任性。让她一直有梦想,喜欢好看的男生。让她不尝辛苦,也不必成熟。
 
她总是说:“许耀方,还有我呢,没事儿。实在不行咱回家。”
我总是说:“许诺,还有我呢,没事儿没事儿,你哭啥,你哭我还得给你擦。”
这个家有四口人,生命很沉,父母是生命的根,我俩是生命的肩。
一起扛,就很稳。
 
5
 
1992年。
 
一位年轻母亲的妊娠期,她的丈夫——年轻的许先生,通过医院走后门,看着彩超,断定是个女孩儿。
 
他与妻子商定,给孩子其名为许诺。是个充满诚恳和希望的名字。
 
1993年1月,新生的孩子满头黑发,还长着一只粉红的小鸡鸡。那是除夕夜,医院里出生了一个孩子,没有抱错的可能性。许先生感慨自己学艺不精,只能把原来买的女婴装收起来,再买男孩子的衣服。
 
1995年,孩子的母亲再次怀孕,已过而立的许先生又看了看彩超,都能看清孩子的眉眼。许先生这次没看错,是个女孩儿,没跑儿。
 
许先生想,留住这个孩子吧,但他是公务员,96年的那一切,仍旧困难重重。
 
生下来,就叫许诺。
 
可她最终,未曾来过。
 
在被告知此事时,我曾抱有许多幻想,如果这个孩子——我的妹妹,生下来后,她会不会尿我的床,抢我的玩具,扯我的头发,告我的刁状?
会不会真如爸爸描述的那般好看?出落得亭亭玉立?
会不会与我最深爱的兄弟,谈一场恋爱?
我的生命,会不会因为她而不同?
我会不会更沉稳,踏实,成熟并且忍耐?
毕竟,成为兄长是成为父亲之前,第一次可以成为小男子汉的机会。 
 
可是没有,这一切,这篇文章,全存在于我的想象当中。
 
若她当年来过,如今也有十八岁了。
 
而我也看不到另外一个自己,也保护不了不存在的她。到底,我还是没有亲生妹妹。这是这个国家,这个年代,给予我的毕生遗憾。
 
我想,若我有个女儿,就叫她许诺吧。

 

许耀方,青年作者。

摘自 ONE一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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